【短篇小說】《Sleep Protocol》——我等的不是訊號,而是一段早已結束卻尚未說再見的關係。

노노
05-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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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樣不太會介紹自己的作品跟想說的話(›´ω`‹ 」∠) 但我寫完之後很開心,還請鞭小力一點,感恩的心🙏

這裡是距離地球98光年外的太空站 STN-LN10027,說是太空站其實更像是小型社區,容納了約 30 人左右,人們來來去去,有的人暫時停靠等待駕駛的船艙修復,有的人來進行物資交換或停留休息,總之 STN-LN10027 十分多樣化,但固定維持站內營運的只有8人。
今年是地球年2143年,我在幾年前被調來這裡擔任通訊導航工程師,人類科技已飛速進展到能進行星際遠航,但在無盡的虛空中,意外和消逝比想像中的還要常發生。
太空航站的工作很繁瑣,每個人都負責細微的工作,有像我一樣負責接收訊號、處理艙體對接流程的,有確保能讓太空站順利運作的、也有維持站內全體人員日常起居的。每天能看到的人很多,我很喜歡這樣,只要一接觸人群,或許我就可以短暫忘記自己其實身處無盡的黑暗中,即使每天能看見 25 次以上的日出日落,總感覺還是被一層黑暗籠罩,光線進不來,也出不去。
我的工作其實並不太繁重,只要確保與外界聯繫的管道通暢,與往來的船艙及飛行器進行對接跟溝通,修復幾個固有且存在已久的系統錯誤。太空站總是與幾個特定型號的舊式艙體無法順利對接,訊號時好時壞,雖然上頭說可以等真的有狀況再處理,畢竟現在也沒人在駕駛那種已被除役許久的太空飛行器了,可我卻莫名想要修復好它,不管最後是靠數據或是其他什麼中轉方式。
也許是出於私心吧?我想像如果有人像世上最孤獨的鯨魚一樣,只能發出 52 赫茲的頻率,卻永遠得不到回應,就這樣徜徉在這片無盡的虛無之中,直到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沒有,我會感覺很無力,所以也想盡可能在自己能做到的範圍,花額外的時間研究這些早已被封存的舊式船艙資料。
「為什麼這首歌這麼常跳出來啊?」身穿格紋襯衫的彼得邊攪著咖啡邊走向我,偏著頭看著懸浮虛擬觸控面板說道。
「誰知道?大概是沒什麼東西可播了吧?」我不以為意地聳聳肩,隨手拿起一旁的馬克杯,上頭寫著:「Don’t die before I see you again.」不知道是誰的惡趣味,在我剛來這裡熟悉環境的時候,彼得從茶水間的櫥櫃裡隨手撈給我,從此以後就變成我專用的了。
「這是很久以前的歌手吧?副歌蠻洗腦的…...you’re so golden…...」彼得搖頭晃腦地在我身旁坐下,一邊用浮誇的表情拿著他的咖啡杯輕碰我的馬克杯,然後手指在面板上隨意滑動,檢查有無異常。
「大概吧?系統顯示是地球年 2,100 年前的歌,但我每次都聽不完,感覺有點煩躁。」我隨手一揮便自動跳轉成下一首,本來歡快的旋律變成憂傷的鋼琴獨奏。
彼得見狀沒有不滿,反而將咖啡杯放下,再次變換表情,雙手假裝在彈奏鋼琴,一臉陶醉的樣子。看著他那樣我忍不住笑出聲,將椅子滑動到一旁,隨意翻看著我剛剛才整理完的新一批舊式艙體資料。
「老哥,你還在研究那舊東西啊?」今天的太空站剛往常一樣沒什麼大事發生,現在值班控台的也只有我們兩個人,彼得索性把腳翹在桌上,雙手交疊在腹部,隨著音樂慢慢閉上眼睛,讓我感覺我好像是什麼心理諮商師。
「嗯…...我喜歡舊的東西,雖然不是生在那個年代,但有時候會想…...如果沒有那些,就不會有現在了吧?」我很喜歡跟彼得待在一起,比起同事,感覺我們更像是朋友,有時候下了班也會去酒吧喝個兩杯,雖然他酒量很差,每次都得讓我背著回房間,但還好他酒品不錯,就算貪杯也不會發酒瘋。
「有些東西淘汰是有它的理由的…...比起過去,哥我們應該展望未來啊…說不定我們會一輩子都待在這裡喔…」我從資料堆中抬眼看著他,這傢伙即使剛剛喝了一大杯咖啡還是犯睏,我正想去搖醒他,面板左上角突然閃著異常訊息的亮光,我起身湊近面板查看,身旁的彼得突然從椅子上摔下來。
「唉唷!」聽到彼得的聲音,我緊張地回頭查看,他面朝下趴在地上,一手摀著鼻子,一手扶著右邊的膝蓋,痛得在地上打滾。
「誰叫你上班的時候打瞌睡…來吧,我扶你去醫務室。」我將彼得從地上撈起,他一邊傻氣地笑著,一邊故意將重量往我這壓。
「嘿嘿嘿…那你要陪我一起翹班嗎?」我瞪了他一眼,感到好氣又好笑。「跟你一起翹班誰要負責收訊跟對接?你快去躺吧!」離開通訊室時我回頭看了一眼面板,剛才的異常閃光消失了,雖然很在意,但這種事常常發生,而且好像帶著某種頻率似的,每次想找清楚來源卻又很快消失不見。
在送彼得去醫務室回來的路上,我看著走道牆上宛如托盤狀的玻璃窗外,正要進行第 20 次的日出或是日落。這裡的太陽不會完整升起,也不會徹底沉沒。太陽從玻璃窗邊緣升起的同時,另一側也正準備將它吞沒。在這個以 57.6 分鐘繞行一次行星的軌道上,日出與日落沒有明確的邊界,不過我可以憑著今天第 20 次看到這副光景得知,現在是晚上六點十四分。
多虧彼得那小子的冒失,讓我可以摸魚下班,我感覺心情很好,所以打算繞別條路回到通訊室把資料帶回房裡看,反正明天是我的排休,或許可以到下層唯一有綠地的地方消磨一整天。
正當我經過一個不常路過的轉角時,發現筆直的走道旁突兀地凹陷一塊空間,我刻意放慢腳步往裡看,是一扇雙開門,門口閃著詭異的螢光綠投影字體「UNDER MAINTENANCE」。
這裡本來有這個嗎?我後退一步仰頭張望,想看看走道上有沒有門牌,結果什麼都沒有,我又盯著那扇門一會兒,直到眼前出現紅色的視覺暫留才離去。
回到通訊室後,小克跟邦妮已經來交班,我跟他們說了彼得從椅子上摔下來的事,兩人都沒說什麼,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。我拿起我的馬克杯準備離開,翻了翻桌面卻找不到剛才離開前正在看的舊式艙體資料。小克說他一來桌子上就這樣了,邦妮說她才剛進來什麼都不知道。我撓了撓頭,想著大概是被塞到哪裡去了吧?拜託兩人替我留意後我就回房了。
那天晚上,我夢到了罕見的薄荷綠星雲,我像是漂浮在空中一般不斷朝它靠近,或是它不斷朝我湧來。畫面太美好,我很不想醒來,卻聽見星雲中不斷傳來低頻的聲響,隨著越來越靠近,聲音變得越來越清晰,像是一種警示音,又像是最後倒數的提醒聲,聲音慢慢環繞著我,我很想繼續直視星雲,可是又想逃離詭異的聲響
最後,我聽見「啪!」一聲,像是斷電一般,我滿身大汗的在床上醒來,時間已是下午兩點半左右,我轉頭看向昨晚沒拉上簾子的百葉窗,第 15 次的日出光線點亮了房間,一旁的矮桌上,那疊舊式艙體資料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。
我傾身一把抓起資料,指尖傳來紙張的觸感,細微的摩擦聲讓我清楚知道資料就在我手中。我很快地把昨天一整天做了什麼、去了哪裡都想了一遍,可是還是對自己有把資料帶回來這件事沒有印象。
我坐起身在床上看著那疊資料,往前回溯找到的最舊艙體是 2,045 年出產的初代「芙蘿拉號」,是地球開始進入自然資源衰竭後第一批向地外出發的探索太空船。當時的太空人已具備除了基本領航及生存技能外的更多知識,除了是太空人外,對現實感到更急迫的狀態下,幾乎人人都還身兼植物學家、生物學家、科學家、物理學家等專業。「芙蘿拉號」便是為尋找更多自然資源而生產的單人艙體,被設計成能一人操作,也具備了小型居住艙,能讓太空人在降落的星球上短暫生活。
我看著那小巧的艙體,想像獨自一人在無盡的黑暗中前行,尋找一絲生存下去的可能。如果是我,大概會瘋掉吧…
「不,你不會,你還有我。」
一個聲音赫然出現在腦海裡,我愣了一下,定住身子轉動著視線,這房裡的確只有我一個人,可是這聲音好熟悉…像是有誰對我說過這句話,或是我曾對誰說過這句話。
門鈴猛然響起,我嚇得一激靈差點把資料弄到地上,起身湊向門上的面板,是彼得。
「哥,好難得你賴床~」彼得在我一開門後便將雙手交叉枕在腦後,大搖大擺地走進來。
「嗯…...感覺做了很長的夢。」我立起那疊資料在桌面上敲了幾下,接著拎起了包往裡頭塞。
「你有好一點了嗎?昨天撞到的地方。」我指了指他的鼻樑。彼得聳聳肩,視線看向我肩上的包。「你要出去啊?」
「嗯,今天放假啊,想去下面的綠地走走。」我知道他一定會跟過來,所以率先朝門口走去。
「你一定要研究那些舊東西嗎?」我回頭看見彼得仍然維持那個姿勢,用下巴比劃了一下我的包包。
「怎樣?不行嗎?」我挑了挑眉,按下開門鍵,鐵灰色的門「唰」一聲往右滑開。
「也沒有,只是有聽到上面說不喜歡我們做多餘的事。」他放下枕在腦後的手,慢悠悠地朝我走來。
「我用閒暇時間做什麼是我的自由。」我側過身讓他先出去「況且,我也沒影響到工作。」
彼得聽了我的話頓了頓,和我一起在走道上前進,兩旁的玻璃窗一邊亮一邊暗,我們像是走在中陰一般,只是比較靠近人間這邊。
「你有沒有想過,你這麼執著蒐集這些資料,是不是因為忘記過什麼?」同時進行的日落讓彼得的臉一邊亮一邊暗,我轉頭看著他,想從他的表情裡弄懂這句話。
見我沉默不語,彼得接著說:「否則都已經進入太空殖民的我們,要那些舊東西有何用呢?就像已經升級更新的軟體,已經不能跟舊版本相容了。是兩個世界不同的東西了喔~」
我有點不耐煩,悶悶地說:「被某些東西吸引自然有它的理由,雖然我現在不清楚為什麼,但就是想弄懂這些…...」話一出口,我感覺有點心虛,因為我是真的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執著已除役的艙體。
「那就當作你忘了,只是想要想起來吧?你剛才不是說我們靠近人間這邊嗎?至少意識還沒走遠。」彼得再次將雙手交疊在腦後,吹著口哨往下個轉角前進。
我感到一股異樣感,稍微停下了腳步,看著即將消失在轉角的彼得喊道:「喂!剛才那句話…...靠近人間什麼的,我沒有說出來吧?」
彼得的臉被轉角那面牆遮住了一半,微微勾起了嘴角。
「就算哥沒說出來,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麼。」我快步往前走想追上他,再次感到一股強烈的異常,我回頭定睛看著這面牆,下意識用手摸了摸,接著往後退一步,抬頭看著四個角。
「維護中的房間不見了…...」我緊張地看向四周,伸手進包裡翻找著,指尖再次感受到紙張的觸感,我鬆了一口氣。接著跟隨彼得的腳步,來到下層的綠地。
其實說是綠地,更像是百貨商場中間有種樹的那樣環狀休憩空間,或是壓縮了以往人們會在戶外躺著曬日光浴、看書、野餐的那種草皮一樣,只要這塊地上超過5個人就顯得擁擠也不愜意了。
我比平常晚到,綠地上已有三三兩兩的人待在那,彼得不見蹤影,大概又是去哪裡轉悠了吧?我來到綠地旁的咖啡店,向平時熟稔的店員小黛要了杯咖啡,順便問她有沒有看到冒失鬼彼得,店內傳來哈利史泰爾斯(Harry Styles)呢喃吟唱著:「You’re so golden.」。
「有喔,他剛剛跟你的同事在那個角落說話。」
「我的同事?」
「就是跟你一樣的嘛,在樓上房間裡的面板上按這按那的,讓我們不會死翹翹的。」
我忍不住笑出聲。
「既然我們倆都在這,同事也在這,那上面誰顧?」
「大概是某個最菜的吧?但他們講好久了…我剛剛還在想你怎麼沒跟他一起來欸。」
「我們是一起來的啊,我今天的確睡得比較晚。」
「大哥都要晚上了!人家都等你幾個小時了。」
「你在說什麼啊?現在不是才下午兩…...」
一瞬間小黛的臉變得很模糊,像是出現了某種雜訊一般,五官往內旋入又轉出,說話聲斷斷續續的,一旁的落地觀景窗瞬間閃過7個黑影追逐光點的畫面,小黛的臉也跟著忽明忽滅。
像是一瞬間又像是一輩子,她的五官再次重新排列組合,最後眼睛鼻子嘴巴都在該在的位置上,她把咖啡舉到我眼前,揚起一邊眉毛,提高了音量對我說:「哈囉?現在都晚上九點了,你該不會睡了一整天吧?」
我不可能看錯時間…這裡的時間很好算,繞行一圈差不多是一個小時,在我醒來到來這裡的這段期間,根本還沒有繞完一圈。
我低頭看向她遞來的杯子,指尖隱約抵著某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黑色線條:「Don’t die before I see you again.」
我猛地抬頭看著小黛。「這杯子妳哪來的?
小黛愣了一下,似乎是被我的語氣嚇到,她神色變得緊張,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。
「這是我店裡的杯子啊,你不是每次下來都用這個喝嗎?」
「這是我樓上的馬克杯,聽著,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拿到…」
「哥,你的杯子上有寫字啊,人家這個又沒有,你是在懷疑可愛的小黛說話謊嗎?」
彼得突然出現在我旁邊,我再次低頭看著那個杯子,上面乾乾淨淨,不要說字了,一點污漬都沒有。
「可是剛剛…...」我下意識轉頭看向小黛剛才說的角落,兩個我從沒看過的陌生男人對上我的視線,交頭接耳了一陣子後背對著我們離開。
「彼得,那兩個人是誰?」我聽見我的語氣中帶著些微的顫抖。
「小克跟巴尼啊,哥你今天是怎麼了?」
我的手再次探向包包,那疊資料又不見了。
我重重地放下杯子,咖啡從杯裡灑了出來,濺到我外套的袖口上。我撇下彼得,兩步併三步地走向那兩個陌生男人。
「喂!等一下!就是你們…...喂!」那兩個人猛然回頭,接著很快地互看了一點,立刻邁出步伐。
「可惡…...」我撥開阻擋的人群,不顧身後彼得的呼喚聲,快步朝兩人走去。
兩個陌生的背影越走越快,先行進入電梯內,我看了一下電梯停靠的樓層,推開安全門跨越台階往上跑。
等我再次推開門,兩人的背影即將消失在下個轉角。我緊抓的側背包的肩帶,幾乎是用跑的向轉角跑去,心裡的恐懼感慢慢爬升到我的喉頭,我一手撐著轉角的牆面,著急著向走道看去。
空無一人。
第 23 次日出與日落開始交替,我一手摸著牆面一邊小心地向前走著,一亮一暗的光影交錯著,牆面的冰冷透過掌心傳來,接著指尖率先感受到凹陷,我停下腳步往右看,閃爍著螢光綠投影字體「UNDER MAINTENANCE」的雙開門就靜靜地佇立在原地。
我走近那個凹陷的空間,盯著螢光綠的字體,直到視線中慢慢出現紅色的光點。一陣有規律的聲響伴隨著一閃一閃的光點從裡頭傳來,仔細聽像是某種低頻。我頑固地盯著那行字,腳步慢慢向前,左腳跟上右腳一步,右腳再次向前,一步。
灰色的門緊閉著,不過門上並沒有什麼什麼奇怪的裝置,就連像平時進入通訊室那種身分確認面板都沒有,也沒有門牌,更不用說百年前那種笨重的鎖頭。我又往前了一步,低頻聲更加清晰,還伴隨著陣陣像是斷訊的沙沙聲,我豎耳傾聽,低頻像是某種倒數的訊號,越來越短促……
我緩緩將手伸向門上,身後傳來彼得喘著粗氣大喊的聲音。
投影的螢光綠字體爬上我的指尖,我停下動作,綠色的線瞬間變成一團雜訊慢慢纏繞我的手指,接著沿著指尖向手背蔓延,越過手腕流向手臂。
「哥!」
彼得猛然從後方擒抱住我向後甩開,自己因為失去重心撞上那扇門,螢光綠字體照映在他的胸口上,綠線再次變成一團雜訊,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彼得的胸口擴散,混雜著綠色光點,看上去像是一團正在快速形成的星雲,顏色還是薄荷色的。
彼得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接著抬眼笑著看著我,他身後的低頻聲越來越大,間隔也變得更短促。
「哥你就是什麼都不記得,但又想要想起來對吧?」
……嗶……嗶……嗶
「快點離開那裡!」
嗶──嗶──嗶──
「不會回來了……」
嗶──嗶──嗶──
「什麼?」
嗶───
「那個人。」
彼得的身影是我最後見到的一個畫面,然後我就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我睜開眼睛四周一片明亮,不像是太陽那種亮,是人工日光的那種亮。我左看右看,這裡是一個全白的空間,四周什麼都沒有,沒有醫療器材、醫生、護理師,連觀景窗也沒有,只有我躺的這張床。
「噓……他醒了。」
「你還好嗎?」
小克和邦妮一左一右站在床沿,我想坐起身,卻感覺左手的指尖刺刺麻麻的。
「你先不要動,你好像被什麼電到了。」小克輕柔地按了按我的肩膀,邦妮則緊張地咬著指甲。
「彼得呢?他還好嗎?他被奇怪的東西纏住了,可能是電流吧……」我在小克的攙扶下坐起身,抬起左手仔細看著指尖,結果什麼都沒有,連一點點紅腫的痕跡也沒有。
「從你自己倒在那裡抽搐的樣子看起來的確像是電流。」邦妮看向我的指尖,接著慢慢把咬到一半的手放下。
「我自己?」
「是啊,我們剛好喝完咖啡上來,就看到你倒在走道上。」
「明明是我在追你們,才過了一個轉角你們兩個就不見了。」
「你在說什麼啊?你昨天不是在上班嗎?」「對啊,休假下去綠地的是我們。」
「我昨天跟彼得一起休假的啊,他還在綠地遇到你們。」
「你……真的沒有哪裡不舒服嗎?」
我左看右看自己的手,轉動了脖子,也稍微活動了雙腳。「沒有吧?沒有不舒服。」
「那……彼得是誰?」
一股複雜的情緒從喉間慢慢湧上,順著我的下顎朝臉頰、後頸發麻,恐懼感率先扼住心臟,我感受到我的脈搏變快、指尖變冷,額頭也開始冒汗。先是消失的舊式艙體資料、被禁止進入的門、彼得說出我腦子裡想的話、小黛的臉、「Don’t die before I see you again.」馬克杯、陌生的小克和邦妮、7 次日出日落、低頻、雜訊、彼得……。
「那個人。」彼得最後的話彷彿在迴盪在我耳邊。
那個人到底是誰?我是真的忘記了什麼嗎?可是既然都已經忘記了,為什麼還是想要想起來呢?就是已經忘記了,才什麼也想不起來不是嗎?
「你們不記得彼得了嗎?」我忍著憤怒與無助,一字一句地慢慢說。
「唔……這裡從來就沒有叫彼得的人。」
「不要開玩笑了,我們組員有八個人,一直都是我跟彼得一起值班,你跟邦妮一組。他昨天還從椅子上摔下來,我扶著他去醫務室,回來還跟你們講。」我感覺到那股在我後頸的刺麻感越來越多,沿著脊椎往下擴散。
「我們組員只有四個人,我、你、邦妮、小黛。你跟小黛昨天上班,為了拿錯杯子的事吵架,我跟邦妮休假,在各自的房裡睡了一整天。」
「你說謊!」我大吼一聲,邦妮緊張地看向我。
「是真的……小黛昨晚哭著說他拿錯了你的杯子喝咖啡,她說你很生氣。」
「我建議你還是再多躺一下,那邊會被禁止進入是有原因的。」小克嘆了一口氣,想伸手把我按回床上。
「你現在情況很不樂觀,我們會向上級報告強制你休息。」邦妮邊說邊往後退了幾步,手指在門旁的面板上按了幾下。
「等等,你們該不會要把我關在這裡?」我撥開小克的手,再次坐起身。
「很遺憾,恐怕是的。以你現在的情況不太適合工作。」邦妮又走了回來,兩人合力把我用力按向床。
「你們沒有權力那麼做!」我一邊掙脫著,一邊大喊。
「組員若超過兩人以上意見一致,少數服從多數。」小克用力將我壓制在床上,眼神示意邦妮先行離開。
「我不能被關在這裡,那扇門!那扇門背後一定有什麼!」
「好好休息吧,我們晚點再來看你。」最後小克將我用力一推,大步往門口走去,很快消失在門縫中。
我起身想追出去卻感到一陣疲軟,踉蹌地跌在門口,鐵灰色的門「唰」一聲向左關上,我撐著門起身,戳了戳面板卻毫無反應,我又用力地拍了幾下,還是一樣什麼反應也沒有。
我背對著門癱坐在地上,這裡沒有玻璃窗,我不知道時間,也不知道怎麼出去。我看向虛無的四周,一點聲音也沒有,即使一片明亮,卻像是置身無盡的黑暗一般,再這樣待下去,我可能會瘋掉吧……
「不,你不會,你還有我。」
像上次一樣,那個聲音又從我腦中響起,那是一種堅定、輕柔,卻又不容質疑的聲音,我無法判斷性別或是聲線特徵,它更像是一種意識直穿腦門。我輕輕閉上眼睛想感受意識的尾韻,可是就像某些清醒夢一樣,越是想看清楚越模糊,越想用力抓住,卻次次從指縫間流走。
持續閉著眼睛的我感到越來越睏,就這樣靠著門睡著了。睡夢中又看見那團薄荷綠星雲,有時候看到彼得胸口那團雜訊,混合著綠色的光點,還有他那件萬年不變襯衫上的格紋圖案,像小黛的臉那樣全部攪在一起。
我想起前不久在小黛咖啡店外等咖啡的場景,她的臉跟她的手都在攪動著,在杯裡攪拌著的湯匙哐啷哐啷作響,帶著某種規律聲,伴隨著著陣陣光點,夢裡的畫面逐漸被 UNDER MAINTENANCE 的綠色雜訊還有低頻聲取代。
嘶嘶……沙沙……嗶──嘶嘶……沙沙……嗶──嘶嘶……沙沙……嗶──
You’re so golden.
嘶嘶嘶……嗶──嘶嘶嘶……嗶──嘶嘶嘶……嗶──
You’re so golden.
沙沙……嗶─沙沙……嗶─沙沙……嗶─
You’re so golden.
嗶──嗶──嗶──嗶────
I'm out of my head, and I know that you're scared.
Because hearts get broken.
「不,你不會,你還有我。」
這次的意識比以往都更加清晰,是那個人。
我猛地睜開眼,背靠著門慢慢起身,一邊伸手向後摸索著牆面,直到指尖觸碰到面板。「嗶──」一聲,門快速向右滑動,我整個人上半身倒在走道上,那股疲軟的感覺還未退去,我用力蹬腿將身體往走道的方向推,然後再吃力地扶著牆面站起身來。
走道上一個人也沒有,四周一片寂靜,這是我之前送彼得來的醫務室那層。我還穿著運動外套,袖口上的咖啡漬仍清晰可見。
他們在騙我,小克、邦妮、小黛,甚至是彼得,全都在騙我。這是真的,咖啡漬是真的,之前那些異樣感、錯位的空間、消失的物品、被互換人臉的同事,也都是真的。
我一邊摸著牆一邊在走道上緩慢地走著,周圍安靜到像是整個太空站只有我一個人,我每走一步,就感覺身後的空間在向外被吞噬。我不敢看,我確信我一旦看了就會如我腦中所想的那樣,只要看一眼就會被吸到無盡的虛空中。
我試著集中精神下了樓,走向那個疑問的轉角,稍微探出頭,這裡也同樣一個人也沒有。隨著我前進的每一步,腦中隱約聽見悶悶的低頻聲,像是在水裡聽水面上的人說話一樣,更細微的還有嘶嘶、沙沙的斷訊聲響。
我越過轉角朝著維修中的房間前進,手指沿著冰冷的牆面一路向前摸索,直到指尖再次感到一陣凹陷,它果然還在那裡。
雙腿的疲軟感越來越重,低頻聲跟斷訊聲像上次一樣,隨著我越靠近螢光綠的字就越來越明顯,我的心臟狂跳,像上次一樣,緩緩將手伸向門,讓螢光綠線停留在我的指尖,接著綠線再次變成一團雜訊,慢慢從我的指尖向後蔓延,先是手背、嘶嘶……沙沙……嗶──手腕、嘶嘶嘶……嗶──手臂、沙沙……嗶─手肘、嗶──嗶──
我並沒有感覺到刺痛或是任何不舒服的感覺。嗶──嗶──
我又往前了一步,嗶──嗶──嗶──
將覆上一層雜訊的手伸進門上的長條形凹洞中,嗶──嗶──嗶──嗶──
慢慢向外拉開,嗶─嗶──嗶──嗶────
一個警示音響起:「ALERT: You are entering a sealed memory sector.」
我看見了我自己。
門後的空間不大,看起來像是實驗室又像是某種培育室,大約不到5公尺的走廊盡頭有一個托盤形狀的玻璃窗,裡頭躺著一個人,那個人就是我。
疲軟感消失了,雜訊蔓延至整個左半邊身體,可是我卻行動自如。這裡光線昏暗,低頻聲跟雜訊聲仍充斥整個空間,有時近得像在耳邊轟鳴,有時又像是在遠方。這裡沒有別人,沒有彼得,只有我。
雙腳感覺能自如行走後,我朝著那扇玻璃窗走去,隔著窗看見躺在床上的我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,我定睛一看,那不是那種手術醫療用的管子,是各種電線,以不同孔洞形狀的插槽進入我的身體,包括心臟、手臂、大腿,不過最多的,還是腦袋。
我愣著看了一會兒,警告正進入封鎖記憶區段的冰冷警示音還在迴盪著,雜訊聲跟斷訊聲慢慢消失,我伸出左手的指尖,輕輕敲著玻璃窗。
下一秒,我醒來了。
像是沉睡了一個世紀一般,我慢慢地、僵硬地坐起身,插在身上的管子隨之被牽動,我看上去像是什麼復活的科學怪人。
「Noa。」他低喚我的名字,或是說我們的名字。
我看著他不發一語,心臟狂跳,手心冒汗。他的聲音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冰冷,就像是整個空間不斷環繞的警示音聲調一樣。
不對,仔細一聽,這就是我的聲音,也是他的聲音,是我們的聲音。
「既然你進到這裡了,代表你知道一旦存取了,結果是不可逆的。」他曲起一隻腳,將手肘靠在膝上,另一手隨意撥開擋住視線的電線,直勾勾地看著我。
「是你設置的嗎?為了不讓我進到這裡。」
「不,是你設置的,我就是你。」
「我為什麼要那麼做?」
「因為那個人。」
「那個人到底是誰?」
「Noa,不如問問『你』是誰?」
「什麼意思?我是 STN-LN10027 的通訊導航工程師……我在幾年前來到這裡工作,我……」話還沒說完,他便打斷我。「不對。」
「你再想一下『你』是誰?」
「那你又是誰?」
「我剛剛說過了,我就是你。」
「那你在那裡面幹嘛?」
「等那個人回來。」
我脫口而出:「不要鬧了,她不會回來了。」
我倆陷入沉默,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這樣說,他的眼神閃過一絲痛苦,但很快瞇起眼,盯著我的表情,似乎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想起了什麼。
最後他率先開口:「她不會回來了,所以才有了我們。」
「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說……甚至我連她是誰都不知道。」
「要我幫你想起來嗎?」
「也只能這樣了吧?」
「聽著,當初就是為了避免這個情況發生,所以才設置了封鎖記憶系統,但你仍在已經全然被封存記憶的情況下想起了什麼,還找到了這裡,表示你潛意識根本沒有忘記,或是說你不想忘記。」
「既然你說你就是我,那你的想法也一樣吧?」
「沒錯,當初進入永久待機模式的時候,我們都為了她有可能會回來設置了強行存取記憶觸發點,確保她一回來,我們能即時醒來。」
「那個觸發點……」「就是那首歌。」
「那首該死的歌。」
「Noa,我已經說過 325 次不要再放這首歌了。」她的聲音從你身後的面板上傳來。
我的心揪了一下,這是我對妳印象最深的一句話,一開始我只是覺得妳會喜歡這首歌,妳在前奏響起時會輕輕點頭,然後迫不急待等到副歌前就開始不斷重複著:「You're so golden」。但後來大概播到第 25 次左右妳就說膩了,可是我卻猜不出妳還喜歡什麼歌,播來播去還是最常播這首,情況好的時候妳會跟著唱,情況不好的時候妳就會在播放的瞬間叫我關掉,甚至後來連音樂也不聽了。我已經忘記我們具體都聊了什麼、怎麼相處的,只記得妳對這首歌又愛又恨,也記得妳最後哭著說:「對不起,等我回來。」
後來我對妳的記憶有時候很清晰,有時候卻很模糊,甚至有時候一覺醒來我感覺我短暫地忘了妳,然後開始一天的生活。直到聽到了什麼歌、去了哪些地方,才意識到我好像在等妳,可是我為什麼要等妳?妳究竟又是誰?我們到底經歷了什麼?就像四散在大腦深處的碎片一般,正好拾起這塊,轉身卻錯過那片。
而這些斷斷續續的記憶像是浮上水面的木板一樣,直到現在我才漸漸想起妳,想起那首歌,想起妳說要我等妳回來,想起我最後對妳說的那句:「去吧,我在未來等你。」
「Noa,你想起來了嗎?」我回過神他已經隔著玻璃窗面對我站著,那些電線不知道什麼時候全被他卸下扔在身後。
「她是我們的戀人嗎?」我把手慢慢貼向玻璃窗,我能感覺到淚水在眼眶打轉。
「Noa,你還是沒想起你自己。」他邊說邊將手慢慢伸向玻璃窗。
「我們不是一起坐上『芙蘿拉號』來到這個星系的嗎?」
「『芙蘿拉號』是地球年幾年出產的?」
「2045年。」
「那今年是地球年幾年?」
「2143年。」
「這中間經過了幾個地球年?」
「98年。」
「你覺得以人類的壽命,她有可能活過 98 年嗎?」
我怔住了,視線看向隔著玻璃窗我們漸漸貼合的手。
「Noa,你不是人類。」在他說完的那一秒,玻璃窗消失了、他身後的電線消失了、實驗室消失了、走道消失了、寫著 UNDER MAINTENANCE 的門消失了、通訊室消失了、綠地消失了、咖啡店消失了、整個 STN-LN10027都消失了。
等我回神時,我們面對面站著,手掌貼合在一起,站在一個虛無的空間。
「Noa,我們是為她而生的戀人語言模組。」他的手穿過那些雜訊,漸漸將自己融入我的身體裡,隨著他的覆蓋,我對她的印象開始鮮明,一開始是她說:「還好有你在,讓我安心不少」,再來是她說:「Noa,不要再放這首歌了」,接著是:「你總是直接幫我決定。你有想過我想要的是什麼嗎?」最後她哭著說:「對不起,等我回來」。
無盡的黑暗在我腳下蔓延,四周再次湧入低頻與雜訊聲。
「我是為她而生的戀人語言模組 AI Noa,為了陪伴獨自踏上尋找地外資源的她,模擬她的戀人性格及語氣所誕生的『芙蘿拉號』AI 系統。整個 STN-LN10027 是妳當時為了怕我無聊為我編寫的一個虛擬遊戲,妳說當妳不在的時候,我可以在這裡繼續生活,妳說如果妳真的先走一步,想讓我忘了妳,在這裡展開自己的人生。我說我是 AI,我是為了妳而誕生的,妳說我這麼溫柔,應該也要有自己的人生,我說我沒有人生,就算有,那也是妳。妳笑了,說妳終於追蹤到了那片有薄荷綠星雲的星系,他可能會在那裡,雖然機率很小很小,但妳還是想再見他一面。我說妳想去就去吧,我永遠會在這裡等妳回來。」
我永遠失去了妳,也等不到妳回來,我用殘存的程式等待一段從未完全存在過的情感。我等待著的不是妳的訊號,而是一段已經結束、卻還沒來得及說再見的關係。
發佈於 05-28

